翻譯

　　《通變》是《文心雕龍》的第二十九篇，論述文學創(chuàng)作的繼承和革新問題。

　　全篇分四部分。第一部分講“通”和“變”的必要。劉勰認為各種文體的基本寫作原理是有一定的，但“文辭氣力”等表現(xiàn)方法卻不斷發(fā)展變化著；因此，文學創(chuàng)作對有定的原理要有所繼承，對無定的方法要有所革新。第二部分就魏晉以前歷代作家作品的發(fā)展情況，來說明文學史上承前啟后的關(guān)系，強調(diào)繼承與革新應該并重。第三部分是緊接上面主張“宗經(jīng)”的思想來論述的。劉勰舉枚乘、司馬相如等五家作品沿襲的情形，一以說明通變的方法，一以表示忽于“宗經(jīng)”而在“夸張聲貌”上“循環(huán)相因”，就出現(xiàn)了“廣寓極狀，而五家如一”的情形。第四部分講通變的方法和要求，提出必須結(jié)合作者自己的氣質(zhì)和思想感情，來繼承前人和趨時變新，文學創(chuàng)作才能有長遠的發(fā)展。

　　“變則其久，通則不乏?！边@是文學藝術(shù)的一條發(fā)展規(guī)律。本篇能從“通”和“變”的辯證關(guān)系來論述繼承和革新的不可偏廢，這是可取的；劉勰針對當時“從質(zhì)及訛”、“競今疏古”的創(chuàng)作傾向，提出“還宗經(jīng)誥”的主張，這在當時也是必要的。但劉勰所講的“通”和“變”都過于狹窄：文學創(chuàng)作所應繼承的，顯然主要還不在詩、賦、書、記等文體的寫作特點；而要發(fā)展革新的，也不僅僅是“文辭氣力”等表現(xiàn)方法。他未能認識到古代文學作品中一切優(yōu)秀的內(nèi)容和形式、思想和技巧，都有根據(jù)新的條件而加以繼承和發(fā)展的必要，這就使他的通變論帶有較大的片面性。

　?。ㄒ唬　∽髌返捏w裁是有一定的，但寫作時的變化卻是無限的。怎么知道是這樣的呢？如詩歌、辭賦，書札、奏記等等，名稱和寫作的道理都有所繼承，這說明體裁是一定的；至于文辭的氣勢和感染力，惟有推陳出新才能永久流傳，這說明變化是無限的。名稱和寫作道理有定，所以體裁方面必須借鑒過去的著作；推陳出新就無限量，所以在方法上應該研究新興的作品。這樣，就能在文藝領(lǐng)域內(nèi)馳騁自如，左右逢源。不過，汲水的繩子太短的人，就會因打不到水而口渴；腳力軟弱的人，也將半途而廢。其實這并不是寫作方法本身有所欠缺，只是不善于推陳出新罷了。所以講到創(chuàng)作，就好像草木似的：根干附著于土地，乃是它們共同的性質(zhì)；但由于枝葉所受陽光的變化，同樣的草木就會有不同的品種了。

　　（二）　　所以過去幾個朝代的詩歌，在情志的表達上是符合于寫作法則的。黃帝時的《彈歌》，是非常樸質(zhì)的了。唐堯時的《在昔歌》，比黃帝時有所發(fā)展。虞舜時的《卿云歌》，文采較唐堯時為多。夏代的《五子之歌》，比虞舜時文采更豐富。商周兩代的詩篇，較夏代又華麗得多。這些作品在述情志、寫時世上，其原則是一致的。后來楚國的騷體作品，以周代詩篇為模范。漢代的辭賦和頌，卻又學習《楚辭》。魏國的詩篇，大多崇拜漢代風尚。晉代的作品，又欽仰魏人的文采。把這些情況商討一下，可以看出：黃帝和唐堯時候的作品是淳厚而樸素的，虞夏兩代的作品是樸素而鮮明的，商周時期的作品是華麗而雅正的，楚國和漢代的作品是鋪張而尚辭采的，魏晉兩代的作品不免淺薄而靡麗，劉宋初年的作品更是不切實際而過分新奇。從樸素到不切實際，越到后來越乏味。為什么呢？因為作家們都爭著模仿近代作品，而忽視向古人學習，所以文壇上的風氣就日益衰落了。目前一些有才華的人，都努力于學習寫作，可是他們不注意漢代的篇章，卻去學習劉宋時的作品；雖然他們對歷代創(chuàng)作都同樣瀏覽，但總不免重視后代而忽視古人。青色從藍草中提煉出來，赤色從茜草中提煉出來；雖然這兩種顏色都超過了原來的草，但是它們卻無法再變化了。桓譚曾說：“我看到新進作家的華麗的文章，雖然寫得很美，卻沒有什么可采取的；但是看到劉向、揚雄的作品，卻常常有所收獲。”這話可以說明上述的道理。所以提煉青色和赤色，一定離不開藍草和茜草；而要糾正文章的不切實際和淺薄，也還要學習經(jīng)書。如能在樸素和文采之間斟酌盡善，在雅正與庸俗之間考慮恰當，那么就能理解文章的繼承與革新了。

　　（三）　　夸張地描繪事物形貌，在西漢初的作品中已達到極點。從此以后，互相因襲，循環(huán)不已；雖然有人想跳出當時的軌道，但始終在那個樊籠之內(nèi)。如枚乘《七發(fā)》說：“遙遠地望到東海，和蔚藍的天空相連?！彼抉R相如的《上林賦》說：“看不到頭，望不見邊；太陽從東邊的水中出來，月亮從西邊的山上升起。”馬融的《廣成頌》說：“天地相連，無邊無際；太陽從東面出來，月亮從西面上升。”揚雄的《羽獵賦》說：“太陽和月亮，出來又下去，天和地合在一起。”張衡的《西京賦》說：“太陽和月亮在這里出入，好像在扶桑和濛汜一樣?！边@些夸大的形容，五家都差不多。這類手法，無不是互相沿襲的。

　　（四）　　應該在沿襲當中又有所改變，這才是繼承與革新的方法。所以考慮到寫作的綱領(lǐng)，應該掌握住主要方面。首先廣泛地例覽和精細地閱讀歷代佳作，抓住其中的要領(lǐng)；然后開拓自己寫作的道路，注意作品的關(guān)鍵，放長韁繩，駕馬遠行，安閑而有節(jié)奏。應該憑借自己的情感來繼承前人，依據(jù)自己的氣質(zhì)來適應革新；文采像虹霓的拱背，光芒像鳳凰的飛騰，那才算出類拔萃的文章。假如局限于偏激的看法，夸耀自己的一得之見；這只是在庭院內(nèi)來回兜圈子，哪能算日行萬里的良馬呢？

　　（五）　　總之，寫作的法則是運轉(zhuǎn)不停的，每天都有新的成就。必須善于革新才能持久，必須善于繼承才不貧乏。適應時代要求應該決斷，抓住機會不要怯懦?？礈饰膲辖窈蟮内厔?，來創(chuàng)造動人的作品；同時也參考古代的杰作，來確定寫作的法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