死因之謎

　　皇統(tǒng)初年，宗干去世，宗弼（即金兀術(shù)）掌握金國朝政。于是金國在皇統(tǒng)二年，向宋國素要在金國做官的宇文虛中、張中孚、張中彥、鄭億年、杜充、張孝純、王進(jìn)等人的家屬。而在《宋史》中對這件事情的描述是，秦檜害怕宇文虛中破壞議和，于是把他的家屬全部遣送去了金國（檜慮虛中沮和議，悉遣其家往金國以牽制之）。按常理說，宇文虛中一直反對金國南攻宋國，主張金國和南宋議和的，為什么秦檜反而害怕宇文虛中破壞議和，要把他的家屬送往金國呢？

　　原來，此時的軍事態(tài)勢已經(jīng)朝著向南宋有利的方向發(fā)展。首先，在陜西四川，吳玠吳璘接連擊敗宗弼的進(jìn)攻，穩(wěn)住了川中形勢。1139年（金天眷二年，宋紹興九年）六月，宋將劉锜取得順昌大捷，隨后宋軍展開反攻，岳飛一部甚至進(jìn)攻到離汴梁只有四十五里的朱仙鎮(zhèn)，戰(zhàn)爭形式對南宋非常有利。宗弼雖然幾次進(jìn)攻南宋，但南宋軍隊越戰(zhàn)越強(qiáng)，金軍的進(jìn)攻也越來越無力。宗弼終于意識到金軍已失去絕對的軍事優(yōu)勢，于是改變策略，開始想講和。而身在金國的宇文虛中對這種情況非常了解，所以他建議南宋朝廷不要急著議和。

　　但宋高宗卻不想再打下去了，他也非常希望和金國講和。主要原因有三個：一是他被金軍打怕了，當(dāng)年他被打得一路南逃，甚至一度被金軍趕得逃亡到海上。二是在戰(zhàn)爭中，各地武將的權(quán)力越來越大，軍隊已經(jīng)有“吳家軍”、“岳家軍”等稱呼，他害怕最后形成軍閥集團(tuán)，威脅到皇帝的位置。這也是歷代大宋皇帝和文臣們都非常忌諱的事情。三是金國威脅說要放回被俘虜?shù)母咦谥郑螝J宗趙桓。在金國占領(lǐng)的中原地區(qū)立欽宗為帝，這也是對宋高宗最大的威脅。所以，在金國的威逼利誘之下，宋高宗和金國議和，并按照議和條件，于1141年（金皇統(tǒng)元年，宋紹興十一年）殺掉了岳飛。

　　皇統(tǒng)二年，宇文虛中得知宗弼向南宋索要自己的家屬時，曾拜托南宋使臣王倫密奏高宗說：“若金人索取我家屬，就說我的家人已經(jīng)被亂兵所殺。” 宇文虛中的兒子宇文師瑗也上書宋高宗，請求不要把自己的家人送往金國，結(jié)果宋高宗和秦檜全然不理會。在秦檜的親自監(jiān)督和催促下，宇文虛中的家屬被一個不漏地全部送給金國（檜諭旨監(jiān)司迫遣，老幼無一遺者）。

　　皇統(tǒng)六年二月，金國發(fā)生了兩件事情。一件是右丞相韓企先去世，一件事情是唐括酬斡家奴杜天佛留告虛中謀反。四月份，金太宗之子宗固為太保，接任右丞相兼中書令。六月，宇文虛中和高士談被殺。宇文虛中死得很慘，全家百余口被活活燒死，據(jù)說連老天看了這出慘劇都變了臉色（虛中與老幼百口同日受焚死，天為之晝晦）。

　　宇文虛中被殺，宋史和金史中所記載的原因都差不多（我估計宋史很可能是抄的金史），都說他恃才放曠，看不起女真貴族官員，喜歡說他們是粗人，所以得罪了許多人（凡見女真人輒以礦鹵目之，貴人達(dá)官往往積不能平）。所以他們故意千方百計故意找宇文虛中茬。當(dāng)時皇宮許多宮殿的名字都是宇文虛中取的，他們就說宇文虛中給宮殿取的名字，暗含諷刺之意（虛中嘗撰宮殿榜署，本皆嘉美之名，惡虛中者擿其字以為謗訕朝廷）。然后是杜天佛留告宇文虛中謀反，于是這些人就羅織罪名就殺了他。至于到底誰要宇文虛中死，書上沒有說。

　　宇文虛中死的時候，還有一件事情很古怪。據(jù)說有關(guān)部門告宇文虛中謀反，說他的圖書等都是謀反工具，宇文虛中說：“判我死罪沒什么，但如果說圖書都算謀反工具的話，南來的士大夫家家都有，高士談家圖書比我家的圖書還多，難道他也想謀反？”于是有關(guān)部門就認(rèn)定高士談也想謀反，把高士談也一起殺掉。

　　金宋兩方似乎都對宇文虛中的死因沒有什么異議，但是，在宇文虛中死后，兩方的反應(yīng)卻大大不同。

　　《金史》的宇文虛中傳里，開始對宇文虛中評價很高，認(rèn)為他被殺很冤枉，卻在他傳記后的“贊”（評論）中說：宇文虛中出使金國，“朝至上京，夕受官爵”，并且說，此豈“行己有恥”之士，可以專使者耶？二子（宇文虛中和王倫）之死雖冤，其自取亦多矣。顯然對宇文虛中頗有輕視不滿之意。

　　宋史中的記載則十分耐人尋味。宇文虛中死后，后來的宋朝政府為他做了三件事情。一件事是宋孝宗淳熙年間，朝廷宣布宣布追贈宇文虛中開府儀同三司，謚號為肅愍，并賜廟號為仁勇。宋孝宗和宋高宗不同，他銳意恢復(fù)中原，即位不久就發(fā)動隆興北伐。他為被高宗冤殺的岳飛正式平反，也是淳熙年間（淳熙六年）。第二件事情是由于宇文虛中全家被殺，沒有后代，于是宋孝宗命令宇文虛中的同族宇文紹節(jié)過繼給宇文虛中之子宇文師瑗，宇文紹節(jié)先是補(bǔ)官仕州縣，后來中進(jìn)士，最后還做官做到吏部尚書。第三件事情是開禧初年，宇文虛中被加贈少保，賜姓趙氏。開禧是宋寧宗的年號，宋寧宗是南宋第二個發(fā)動北伐的皇帝，那次北伐就叫開禧北伐。加贈少保，已經(jīng)是殊榮。賜姓趙已經(jīng)很明顯地說明了，宋朝方面認(rèn)為宇文虛中始終是忠于宋的。

　　按《金史》中的說法，宇文虛中是因為被唐括酬斡家奴杜天佛留告發(fā)謀反，四個月后，因為查無實據(jù)，所以被以可笑的“以圖書謀反罪”殺掉，更可笑的是他臨死的一句話還連累了自己的好朋友高士談，宇文虛中和高士談?wù)婵芍^死得既希里糊涂又可笑。

　　表面上看，這種說法也說得通。宇文虛中于二月份被告發(fā)。四月份，金太宗之子宗固被任命為太保，接任死去的韓企先為右丞相兼中書令。宗固是金太宗之子，屬于保守派，在金朝前期斗爭中，其兄宗磐被宗干聯(lián)合完顏希尹所殺。韓企先、韓昉、宇文虛中的后臺就是宗干，此時韓企先已死，由于宇文虛中看不起女真貴族，說他們是粗人，加上他曾參與宗磐被殺一事，所以“粗人”宗固非常恨他，于是找借口殺了他。很明顯，殺宇文虛中的人，應(yīng)該是宗固。

　　金史中的另一段事情，則說明宗固的背后另有其人。這個人就是當(dāng)時掌握朝政的宗弼。金史《孟浩傳》中寫了這么一件事情。韓企先病重時，宗弼前往探病。當(dāng)時韓企先的心腹田玨也在韓企先那里，聽說宗弼到了，他知道宗弼一向很討厭自己，于是趕緊躲藏到屏風(fēng)后面。宗弼到了后問韓企先說：“丞相您年紀(jì)大了又病重，誰能在您去世后擔(dān)任宰相呢？” 韓企先于是向宗弼推薦田玨。宗弼卻聽信了蔡松年對田玨的讒言，對韓企先說：“這個人該殺。” 田玨在屏風(fēng)后聽了，嚇得渾身是汗。這件事情說明了宗弼是有權(quán)決定宰相的人選的，宗固能當(dāng)右丞相是宗弼決定的，真正想殺宇文虛中的是宗弼。

　　金國朝廷內(nèi)，漢族士人分為兩派——遼派士人和宋派士人。遼派士人是以遼國降臣右丞相韓企先韓昉為首，主要依附宗干。另一派以宋朝降臣燕山府太守蔡靖之子蔡松年為首，主要依附于宗弼。蔡松年剛開始想結(jié)交田玨，結(jié)果田玨因為他是宋朝降臣蔡靖的兒子而看不起他，所以蔡松年經(jīng)常在宗弼面前說田玨的壞話。

　　兩派斗爭的結(jié)果是，宗干在皇統(tǒng)元年去世后，他的主要謀士韓昉在他去世后馬上被趕出朝廷，去擔(dān)任濟(jì)南尹。皇統(tǒng)六年二月，韓企先一去世，他所提拔的宇文虛中、高士談就被告謀反。同樣是在這一年，已經(jīng)被貶到濟(jì)南韓昉則接連幾次上表請求退休。一切跡象似乎表明，由于金國內(nèi)部兩派漢族士人的斗爭，于是宗弼借宗固之手，殺掉了屬于韓企先一派的宇文虛中、高士談等人。問題是，如果真相是這樣的，為什么宋史中不說明一下，說宇文虛中死于金國內(nèi)斗，而是一味照抄金史中的說法呢？難道其中另有隱情。

　　關(guān)于宇文虛中的死因，還有另一種說法。《建炎以來系年要錄》卷154中是這樣說的：資政殿大學(xué)士宇文虛中，既為金人所用，知東北之士憤為左衽密以信義感發(fā)之，從者如響。乃與其翰林學(xué)士高士譚等同謀，欲因亶郊天就劫殺之。先期以蠟書來告于朝，欲為之外應(yīng)，秦檜拒不納。會事亦覺，虛中與其子直顯謨閣師瑗皆坐誅，闔門無噍類。大致意思是：宇文虛中在上京和高士談（譚）同謀，準(zhǔn)備趁金熙宗完顏亶去祭天的時候劫殺他。先派人送蠟丸書給朝廷，結(jié)果秦檜拒不接受，最后事情暴露，宇文虛中和高士談都被殺。不過，這個記載中，有許多東西說不通，宇文虛中此時已是六十七歲高齡，高士談此時年紀(jì)也不小，而且他們都是文人，真的有能力劫殺金熙宗么？

　　清代的全祖望在他的《鮚埼亭集》中的一番話，似乎為我們揭開了謎題。他在談到宇文虛中時說：虛中偽受金官，志圖挾淵圣南歸，事已垂成。秦檜以其蠟丸泄之金，遂與同謀高士談闔門受害，故宋為之贈官予謚立廟置后。意思是宇文虛中假裝接受金國官職，圖謀帶著宋欽宗趙桓（淵圣）回南宋，事情接近成功了。由于秦檜把他寫的蠟丸信交給金國，事情暴露了，于是金國才將他和同謀高士談一起殺掉。所以后來宋朝才會為宇文虛中“贈官予謚立廟置后”。而且在談到這件事情時，全祖望還特地寫信給自己的好友杭世駿，杭世駿正在為金史作注釋工作，全祖望向他說名了自己的看法，請他為宇文虛中正名，杭世駿也非常同意他的看法。很顯然，這種說法比劫殺金熙宗的說法更可靠，也更接近真相。

　　詳細(xì)的過程應(yīng)該是：宇文虛中制訂了計劃，準(zhǔn)備接宋欽宗趙桓返回宋國。他先給南宋朝廷寫了蠟丸信，說明自己的計劃，并要求朝廷派人接應(yīng)。他卻不知道，欽宗回國是高宗趙構(gòu)最無法接受的事情。一旦欽宗回國，趙構(gòu)將面臨著失去皇位的危險。因為他一直以來都口口聲聲地說要迎接二圣還朝，如果欽宗真的還朝將如何自處？難道把辛苦得來的皇位拱手讓給欽宗？但是，這種想法，趙構(gòu)卻不能對宇文虛中說明，也不能拒絕他的計劃。問題是，如果宇文虛中長期沒有接到指示，擅自行動，真的把欽宗偷偷送回了宋朝，趙構(gòu)將面臨一個巨大的尷尬和復(fù)雜的局面。

　　那么，如何才能阻止宇文虛中的計劃呢？趙構(gòu)和秦檜商量后，認(rèn)為要想徹底斷絕欽宗回國之路，只有一個辦法，那就是出賣宇文虛中，把他的計劃泄露給金國，借金國之手殺掉宇文虛中。于是秦檜把宇文虛中寫給南宋朝廷的蠟丸信交給金國方面。

　　宗弼接到南宋方面的告密后，并沒有立刻殺掉宇文虛中。因為他此時也面臨著一個尷尬的局面。此時韓企先剛死不久，宇文虛中既是韓企先提拔起來的人，又是南宋降臣，而且有“國師”之名，如果由自己出面殺掉宇文虛中的話，很容易引起朝廷中各派士人的恐慌，造成政局的動蕩。如果以間諜罪殺掉宇文虛中的話，宗弼自己也無法下臺。因為自宗干死后，朝廷政權(quán)主要由宗弼掌握，而此時宇文虛中依然受到重用。同時，由于幾次南征的原因，宗弼大量使用了解宋朝國情的宋國降臣，如果宇文虛中被證明是間諜的話，宗弼也難辭其咎，他的政敵們難免不會群起而攻之。

　　所以在宇文虛中二月份被人以謀反罪告發(fā)后，宗弼并沒有馬上處死他。而是先于四月份任命保守派的宗固為右丞相，然后借宗固之手，以宇文虛中得罪女真貴人達(dá)官之名殺掉了他和高士談。而宇文虛中死前說的“如果說圖書都算謀反工具的話，南來的士大夫家家都有，高士談家圖書比我家的圖書還多，難道他也想謀反？”之類的話，很有可能是栽贓給宇文虛中。這樣一來可以既可以說明高士談被殺的理由，順便殺掉宇文虛中的同謀高士談；二來可以借此搞臭宇文虛中。因為如果宇文虛中真的說了這番話的話，那就說明他不但是個害死高士談的小人，還想把南來的士大夫們都拖下水，南來的士大夫自然會人人都痛恨他。

　　也許正是這個原因，金史中沒有明說宇文虛中的真正死因。而宋史中更因為宇文虛中的間諜身份和被宋高宗出賣而死，更不會說明他的真正死因，所以只是照抄了金史中對宇文虛中之死的記載。

　　可憐南朝一代巨諜宇文虛中，不但生前被自己忠心耿耿所效勞的朝廷出賣，死后還被許多人誤解抹黑，想來真讓人感到可悲可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