就詩論詩,此篇勸人勤勉的意思非常明顯,可是《毛詩序》偏說是“刺晉僖公也。儉不中禮,故作是詩以閔(憫)之,欲其及時以禮自虞(娛)樂也”。清方玉潤駁得好:“今觀詩意,無所謂‘刺’,亦無所謂‘儉不中禮’,安見其必為僖公發(fā)哉?《序》好附會,而又無理,往往如是,斷不可從?!保ā对娊浽肌罚Α对娦颉氛f糾正較早的當是宋王質,其《詩總聞》指出“此大夫之相警戒者也”,而“警戒”的內容則是“為樂無害,而不已則過甚。勿至太康,常思其職所主;勿至于荒,常有良士之態(tài),然后為善也”。釋語達理通情,符合原詩。較他說為勝。《詩經選注》定此篇為“勸人勤勉的詩”,即是受王質說啟發(fā)。
此篇三章意思相同,頭兩句感物傷時。詩人從蟋蟀由野外遷至屋內,天氣漸漸寒涼,想到“時節(jié)忽復易”,這一年已到了歲暮。古人常用候蟲對氣候變化的反應來表示時序更易,《詩經·豳風·七月》寫道:“七月在野,八月在宇,九月在戶,十月蟋蟀入我床下。”“九月在戶”與此詩“蟋蟀在堂”說的當是同一時間?!镀咴隆酚孟臍v,此詩則是用周歷,夏歷的九月為周歷十一月。此篇詩人正有感于十一月蟋蟀入室而嘆惋“歲聿其莫”。首句豐坊《詩說》以為“興”,朱熹《詩集傳》定為“賦”,理解角度不同,實際各有道理。作為“興”看,與《詩經》中一些含有“比”的“興”不同,它與下文沒有直接的意義聯系,但在深層情感上卻是密不可分的,即起情作用。所以從“直陳其事”說則是“賦”。從觸發(fā)情感說則是“興”。這一感物惜時引出述懷的寫法,對漢魏六朝詩影響很大,《古詩十九首》中用得特多,阮籍《詠懷八十二首》亦常見,如其第十四首(依《阮籍集校注》次第):“開秋肇涼氣,蟋蟀鳴床帷。感物懷殷憂,悄悄令心悲。多言焉所告,繁辭將訴準……”
開頭與下文若即若離,與《蟋蟀》起句寫法一脈相承,只是這里點明了“感物”的意思,而《蟋蟀》三、四句則是直接導入述懷:詩人由“歲莫”引起對時光流逝的感慨,他宣稱要抓緊時機好好行樂,不然便是浪費了光陰。其實這不過是欲進故退,著一虛筆罷了,后四句即針對三、四句而發(fā)。三章詩五、六句合起來意思是說:不要過分地追求享樂,應當好好想想自己承當的工作,對分外事務也不能漠不關心,尤其是不可只顧眼前,還要想到今后可能出現的憂患??梢姟八肌弊质侨姷闹餮郏叭洹币馕渡铋L。這反覆的叮囑,包含著詩人寶貴的人生經驗,是自儆也是儆人。最后兩句三章聯系起來是說:喜歡玩樂,可不要荒廢事業(yè),要像賢士那樣,時刻提醒自己,做到勤奮向上。后四句雖是說教,卻很有分寸,詩人肯定“好樂”,但要求節(jié)制在限度內,即“好樂無荒”。這一告誡,至今仍有意義。
此詩作者,有人根據“役車其休”一句遂斷為農民,其實是誤解,詩人并非說自己“役車其休”,只是借所見物起情而已,因“役車休息,是農工畢無事也”(孔穎達《毛詩正義》),故借以表示時序移易,同“歲聿其莫”意思一樣。此詩作者身份難具體確定,姚際恒說:“觀詩中‘良士’二字,既非君上,亦不必盡是細民,乃士大夫之詩也?!保ā对娊浲ㄕ摗罚┛蓚湟徽f。
全詩是有感脫口而出,直吐心曲,坦率真摯,以重章反覆抒發(fā),語言自然中節(jié),不加修飾。押韻與《詩經》多數篇目不同,采用一章中兩韻交錯,各章一、五、七句同韻;二、四、六、八句同韻,后者是規(guī)則的間句韻。譯詩保留原押韻格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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